周身万家灯火亮,左右车水马龙过。
同大多数普通上班族一样,成祖的车子挤入车流,喜怒不显的脸被细碎的光抹上绚丽的色彩,捉摸不透。
红灯时间长,路人匆匆,偏他靠在黑暗中,一眨不眨像是注视窗外霓虹光影,眼神疲惫,却鲜少露出迷茫。
不多时,成祖手指微微发颤,习惯性抽出一根烟点燃,却一口没抽。
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流转,他本就乱成一团的心绪搅合得越不成体统。
交给马丁的那些证据对高盛实质性伤害不到百分之一,他又在害怕什么?
成祖问自己,大概是因为白亦行——信任他?
她信任他。
当这个念头在脑子里浮现的时候,居然不是愧疚,他竟莫名腾升一种奇异的快感?
他是贪婪的,是享受的,是渴望的,希望这份信任带来的欢愉能够再长久一点。
尤其与她形影不离的这段工作时间,都像是满满一坛烈酒,汹涌地将他灌醉。
成祖摸了摸发烫的额头。
烟屁股红色的火星子跳了跳,差点烧到他眉毛。成祖烦躁、习惯性用手指碾灭。他终于泄了一口长气,重重地靠在椅子里。男人胸膛微微起伏,昂起头颅,用力地闭紧双眼,凸起的喉骨上下滑动。
他是不是疯了?
是他疯了?还是病了?
他上瘾了。
是因为检察官这个身份不合适留在她身边,也是因为这个身份他才能正大光明出现在她面前。
正大光明?他在心里嗤笑。
检察官,检察官,检察官,他在心里默念,像是在提醒自己。
检察官是什么?
是守护者。
也是闯入者。
他不想撒谎,在办案过程中经常会用比罪犯还狡猾的手段,亦或是打感情牌。然他并不全然排斥这些方式方法,反而会觉得他俩之间有点游龙戏珠的意思——
成祖清楚,他与白亦行就是行走在不同阶层的两类人。
七岁上下可以为了生计,给摊贩跑腿洗碗只求一顿饱饭,回收瓶瓶罐罐倒卖换取甜甜的椰糖糕,或是码头找Uncle做些擦鞋贩卖香烟口香糖的活计。
野草疯长厚积薄发只待有朝一日得遇贵人。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她那么小,尚在襁褓,却生来注定不凡。或许可以将之称为要命的缘分?异国他乡竟再度重逢,共遭一劫。直至再次见面,她白亦行仍然是宝珠高悬,他却晋升成隐龙。
前来相护?
很明显,碍于一场车祸,她必须步步为营,心思深不可测。
其实老天爷蛮公平,从没眷顾任何人,在毛躁和浑浊的世界他俩都在不断试探,博弈,权衡。
不过成祖这才发现,对比她,自己先失了直面过往的勇气。说到底,美方之所以限制他出入境,是他比她先回到那个地方,杀光了所有人,甚至是他自己,然后不再回头。
且白亦行的失忆让她就像一颗被世界遗忘的‘珠’,就算是重新回到污染荤腥的那段时光,她仍旧至纯至净。以致于他每晚想起,总能产生丝丝病态的兴奋。
好了,她现在也听过那个童话故事了——
“一点小事,杀了就杀了,再死一万个毒贩又有什么关系。不过是让他出出气心中痛快痛快,正好也给你们增加增加业绩。这小子血性足,睚眦必报我很喜欢。给我好好培养,以后有的是用处。”亨利·基辛格说。
声音渐远,成祖右手轻轻地刺热起来。
那会儿墨西哥华雷斯十二月中旬爆发恶劣暴力事件,由特种兵组成的激进派洛斯哲塔斯和老派海湾集团锡那罗亚因为毒品走私线路和争夺城市控制权互相射杀,死亡人数高达两千五百人。
他站在富兰克林山州立公园俯瞰城市全景——
爆炸声不绝于耳,房屋街道碎瓦狼藉,人头半尸,臂残腿败,横陈遍布。
五脏六腑,腥臭汨汨。
他瞧着,喜欢得紧。
十八岁,太冲动,不计后果。缉毒局介入发现是他游说双方的行径同时也扩大毒品进入美国的规模,美方一度陷入尴尬局面。未料消息不胫而走,他被指控为有预谋的恐怖分子,于是墨美外交一触即发。幸好这位国家安全顾问解救了他,至此他再也没有自由可言。
这也正是他最无力,最矛盾的点。他独自带着一份极致破碎的记忆,在泥泞里不停跋涉。美国到新市,总共一万六千多公里,如同他和她各自生长的生命痕迹。他脚下的每一步,走得异常沉重。如果她一直记不起来,对于他和成宗,只会加倍不公平。
可以再伪装一段时间么?
他想陪她玩她想玩的游戏,他想做她的刽子手,他想让她亲自审判他...
不羞耻吗?
羞耻中又有难以名状的刺激感。他试图在这种局势下偷取幸福,而天底下没有什么行为能比得过。
因为偷来的东西,尤为宝贵。
因为偷取的动作,格外上瘾。
他们之间逐渐模糊的边界,如同晴日的天空与大海,蔚蓝得连衔接线都消失了。
此时此刻,他与她,亲密无间,合二为一。
在悬崖边跳舞没关系,每一步,每一秒谨慎的暴露,他都在期待着坠落的快感。
他才是变态。
成祖呼吸急促变粗,下意识吞咽喉咙。他心跳正在紧张加速,左手粗鲁地扯了扯规整的领带——
白亦行,我想看看你的反应?
给我反应。
......
不过,她并不是只有他。
成祖猛地睁开双眼,眼睛眩晕半秒之后,一片清明。
他垂眼一瞧,裤子上糟糕得就像他自己。
马斯洛五大原理最高层——自我实现之后,他反而在寻求另外一种意义上的负罪感。
成祖嘴角扯出一丝苦笑,算了,他也不是一个‘完美’的好人。
绿灯亮了。
他们都在欲海之内喘息,又在清醒时分孤独。
车子有秩序地驶离。
成祖将车子开到一家珠宝店门前,升起挡板,换了身备用的蓝色棉麻衬衣和深蓝色裤子,袖口随意挽起,袒露畸形。
他单手插兜,迈开长腿往里进。
五个员工才要笑脸相迎,都不约而同地瞥眼他的右手臂,又惯性地去打量他的衣服鞋子装饰品。撇开这些,男人的脸长得跟雕塑一样,摆在橱窗里就是艺术品,着实可惜了。
其中一位店员感叹完上前来问:“先生,您好,我们这里提供独一无二的高奢珠宝定制服务,请问您需要什么样式的呢?是送给您母亲还是送您给太太呢?”
成祖看她一眼,店员顺手指着展柜里一款稀有宝石说:“这颗叁克拉的鸽血红宝石,在经过严格检测之后,是完全没有人工干预的,也是宝石中的顶级品种。您看它净度,在VVS或者更高,十分罕见,天底下可能就这么一颗。目前市场价每克拉30万美元,现在售价九十多万美元。”
那枚宝石,它独个摆放在店面橱窗的正中心位置,里叁层外叁层的玻璃密码锁,筑起长城,让它无所顾忌地向往来客人、大大方方展示自己。
像极了。
同样的清冷,同样的孤傲。
没有人会不喜欢。
只是这份喜欢,需要付出至高无上的代价。
或许是倾家荡产,赔上一条性命,也未可知。
成祖问:“工期需要多久?”
店员仿佛没听清:“嗯?”
成祖盯她半秒,店员忙回神:“挑选心仪的款式之后,我们即刻进入加工模式。不过我们需要您先付百分之八十的定金,而且一旦您方反悔,概不退还的哦。”
她后半段说得极为试探,成祖说:“多久?”
他让店员按照人缘鸟佛牌款式去打造,店员说款式有点复杂约莫一月,成祖却说:“加钱,一周。”
去理疗院的路上,他情绪又变得庆幸起来。
成宗抱怨他近段时间都来得太晚了,赶不上陪他和白二爷做游戏了。但看着成祖略微沧桑的脸,他揉着玩偶问:“祖祖,你很累吗?”
成祖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无意识地搓着玩偶的脚。成宗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睁大眼睛凑到他脸跟前,左看右看:“是不是每天让你陪着做戏游戏,你觉得不高兴了?我知道你反对我和大哥在一起,那我下次不跟他玩了。”
成祖长长的睫毛下垂,双手重重地压在他肩膀上,用尽力气捏了捏,又掀起眼皮看他:“他壮得跟牛一样,情绪又不稳定,哪天打你怎么办?”
成宗急急忙忙显摆手臂,大腿,小腿,又撩起衣服展示胸口肌肉:“你看我,都是跟大哥一起练的。他才不会打我,他只会打那两个女人。”
成祖一本正经询问:“还有哪个女人?”
成宗歪着脑袋使劲儿想,手脚猛然躁动不安,成祖立时呵止:“行了,不重要。”
成宗发抖的动作矮下去,又没心没肺地掰着手指头数:“她来过两次。她长得...很漂亮?但是没有我的丫丫漂亮。”
他举起手中的玩偶,在成祖眼前炫耀。他当然知道,有些不耐烦地摁下去,问:“她找你大哥干嘛?”
成宗脑袋左右摇摆,眼珠子四下里滴溜转悠。他平常都是心直口快地发泄,很少这样支支吾吾。
成祖一看不对劲,带着长辈的口吻教育:“撒谎,谁教你的?”
成宗一把甩开他的手,一声不吭地抱着玩偶挪到床头里角,还把被子往两人中间一横,特意划道叁八线,将头撇过去,绝不看他一眼。
成祖眉头皱得更深,站起身:“你还生气了?”
成宗自从回到新市后,闹脾气的次数其实屈指可数,加上交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病情直线好转。成祖过去,他身子就换个方向,成祖干脆站在床尾,抱手盯他,两人大眼瞪小眼。
眼瞅着成祖变成扑克脸,成宗妥协,嘟囔:“她人好,会给这里的人带很多吃的喝的,还有好玩的。有一回还带我和大哥出去玩了。”
成祖打断,问一旁的护士:“出去?什么时候的事?”
“哦,端午...月末,那天是另外两个陪护同行的,我给你把人喊来。”女护士说。
成祖认真严肃地看他:“我说没说过,回来之后,我们怎么约定的?”
美国说是疗养院,更像是精神病院。非常封闭,而且医护一体,管理方式异常严格,甚至是军事化流程维护。那时他想见成宗一面,都得拿捏好时间。
他曾试图将人从里面接出来自己照顾,但他们也担心还是学生的成祖不能胜任父母这个角色。他怎么不清楚,困住成宗,相当于困住他。
只有他身份转变,才从叁请四求变成叁令五申。
而兄弟俩的关系也日益亲密起来。
借马丁的手早早脱离美国,一回到新市,成宗都变得乐观开朗了。
他还是对成宗不厌其烦地教导:不许不打招呼乱跑不许跟陌生人离开不能收陌生人的东西不可以不听医生护士的话...
太多了...
但是他玩的有点忘乎所以了。
成祖看起来非常生气,成宗低着头,苦哈哈的脸拉得老长,小心翼翼踱步到他跟前,拽了拽他腰间衣服,像犯错的孩子:“对不起。”
成祖没说话。
成宗最基本的喜怒哀乐,好坏都可以分辨,他的智力算是这所理疗院中最聪明的一位。而且也多亏那边军事化的管理,他逻辑还算有几分条理,更多的时候爱钻死脑筋。
他学着护士姐姐哄人的调子,声音一板一眼:“是我不对,我以后都不会乱跑了。”
成宗小声地保证。
成祖知道有一必有二,他们的保证约等于无效,看在他态度良好的份上哼道:“下不为例。”
成宗下巴一抬,眉毛一扬,笑得开心,捧着玩偶跳来跳去,一个没注意磕到桌角,他委屈地弯下腰去摸屁股。
成祖几分无奈几分苦口婆心,再次强调:“她姓穆,和上次那个妹妹是母女,不过...总之她是你大哥的亲人。而你和我都姓成,我们才是亲人,明白吗?”
成宗脸巴皱一起,难以理解:“可是大哥姓白呀?”
成祖:“......”
按照成宗对任何事物都抱着新奇和试探的心态,假使给他重新捋一遍道德与伦理课程,得讲半宿。成祖光想着太阳穴和心脏突突地跳,他要是猝死了,更没人照顾他了,便说:“啧,你管他姓什么,你记着我们的姓氏就行。”
成宗似懂非懂,他搞不清楚叔叔侄儿妯娌亲戚乱七八糟的,他只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弟弟,他老实地捣捣头。
好不容易把他哄睡了,成祖才有空拿起他的涂鸦画作想瞧一瞧,才掀开一页,这时,陪护过来说话。
他往会客室里小沙发大马金刀一坐,盛气逼人,颇有问话架势。
成祖先是笑了:“我不是说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可以将我哥哥带到外边?”
陪护站一边,跟着赔笑脸道:“是这样的。理疗院新增了一个慈善项目基金,其中一部分善款就是定时定量拨给他们这些病...这些小朋友的。就像中小学生研学一样,让他们多出去走走看看,对外面的世界有一定的基础认知,这样也有益于帮助部分群体分散注意力,怕他们长期待着都抑郁了。”
他说着还拿出首次‘研学’的团体大合照:“我们都是分批次去的。而且您完全可以放心,因为在他们每个人身边我们都配备了单独的看护。绝对保证不会落下一个人。”
照片上老头老太青少中年穿着统一,笑得眼睛眯成缝隙,手舞足蹈,不和谐中竟然让人感觉现场氛围特别美好?
成祖眼眸下垂,古井无波地端详中间的女人,笑靥如花,不是穆介之是谁?
她旁边一左一右正是成宗和白纪庚。
搞慈善那套向来不是她的风格。
成祖看了许久,才把照片搁置在茶几边缘,陪护观他脸色,在心里长吁一口气,就听他问:“一人配一个?这个慈善基金规模很庞大么?”
陪护往四下看了看,锁上门,低着身子往前凑:“听说是因为南郊白骨那事,闹挺大的。可能马来也为了促进两国长久友谊,特意置办的吧...由高盛董事长牵头,早早就定下了。”
成祖思忖,下一秒,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地震,陪护眼力劲足,马上出去关门。
他掏出来,多看了那个号码一眼,这个号码正是白天办公室那通未接来电。
这边白亦行刚挂断业务电话,转身盯着墙上的挂钟,一眨不眨。
离十点整还差十五分钟。
老爷子从灵位房出来,就看到她呆愣愣地站在原地,走上前说:“行行,你别担心,这些人我会帮你从高盛清理掉。”
白亦行偏头笑说:“这些人都成精了,会对高盛和蜂堡股价有影响的,再等等。”看老爷子面容仍旧舒展不开,她安慰:“您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
她牵着他粗糙褶皱的手掌,就像小时候他握着她的小手一般,两人慢慢悠悠在小花园里晃,后边虎虎屁股一扭一扭地紧紧跟着。
小道两侧,玫瑰花上沾了露水,稍稍一碰,水珠断线似地掉在地砖上,白尊华说:“你心里自然是有数,没数的是那些惦记高盛的贼。”
白亦行摘最盛大的一朵,别在耳后,眼睛亮晶晶地看老爷子似在问:好不好看?
老爷子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白亦行把花捏在手里,望着满天繁星惊喜:“爷爷,你看。”
她指着其中一颗亮得像宝石的星星,轻声道:“爷爷,即使高盛没了,它旁边还有蜂堡,蜂堡没了,还有我呢。”
白尊华有些不忍心地看她,慌忙移开视线到别处,咂了咂嘴,憋着眼泪,一切言语不尽其中。
但白亦行冲他笑得释然,却不经意瞥见大门方向,闪过的两束光。
成祖收线,本来想回家,结果鬼使神差地停在她家不远处。
那幢洋楼里灯火通明,光是看着他内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在车上看还不够,成祖推开车门,一脚跨出去,抱臂倚在车头,伫立良久。
白亦行,请你将我无罪释放。